河南电力又一人
□ 心底世界
(摘自读书论坛)
他走了,竟然走得如此平静,悄无声息,除了自己的子女送行,没有惊动单位的任何人。
他,194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电机系,1946年后被聘为河南明远电气公司襄理、代经理(河南明远电气公司:后更名为郑州电厂,系解放后郑州电力乃至河南电力的开端;襄理:规模较大企业中协助经理主持业务的人,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经理。),1952年以反革命罪被判刑15年迁黑龙江省莲江口劳改,1981年,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做出了“原以反革命判处被告有期徒刑十五年不当,改判无罪”的结论。
我第一次听说他的故事已经是90年代中期。我的心被深深刺痛了,这简单的故事后面应该隐藏着多少刻骨铭心的精神经历呀!我曾经产生了了解他的冲动,但我没有能够付诸行动。
他走了,他的平静的走再一次震撼了我。想想现在的官吏们,即使一个够不上品的处长、科长,哪个不是趾高气扬、风光无限。而他本应该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安静,我仿佛看到老人面带微笑无声地向我们摇手再见。
我借来了他的档案,准备将这平静背后的沉重,将这无奈后面的悲壮挖掘出来。
根据我十几年的人事工作经验,这样经历坎坷、屡经磨难的人物,档案资料应该非常丰富。我曾想象着我翻看着一本厚重档案去寻找、复原他整个人生精神炼狱的情景。
可是,我错了。
档案的轻再一次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还从来没有拿过这么轻的档案,即使一个刚刚毕业的大中专学生的档案也要比这厚重的多。
我将档案文本从盒子里抽出来,除了档案硬壳皮的重量以外,我几乎感觉不到文本的分量;翻开文本,按照干部档案目录分成的十类中,竟然有六类是空白,没有履历,没有自传,没有鉴定、考核、考察材料,没有党团材料,没有奖励材料,竟然连对他十万分重要的“政治历史情况的审查材料”都没有。只有1952年和1981年的两份宣判他有罪和无罪的判决书赫然在目,证明着他的人生的存在。
此外,还有一份1988年4月填写的高级专业技术职务聘任呈报表。他当时已经69岁,但在这不应该评职称的年龄,他终于获得了一次被承认的机会,从他工工整整的小楷,我们看到了他的人生态度,在他十几年的服刑期间,作为技术指导在黑龙江省完成了多项电力工程,并有一项全国第一。
也是在这份清秀的呈报表中,我看到了他唯一得的一次奖励,一次带给我们苦涩的奖励:因在全国第一的那项工程中表现突出,获得减刑两年的奖励。
这本轻轻的档案在我的案头已经放了两个月了,我预期的厚重没有找到,我不知如何下笔。也许他有私人日记,记录着他痛苦的人生经历和独特的人生感悟;也许黑龙江或郑州的哪个档案室里还保存着他无数次的审诉材料,浸透着他的冤屈和抗争;也许他的子女们心里珍藏着太多生离死别的场景,让他们夜不能寐。但是,我没有能力去寻找它们,我也没有必要再去寻找它们,我们做得再多,对他的在天之灵都是徒劳的。
老人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人生轨迹不就是一本厚重的书吗,我们只有倾注全部的感情和人生的全部时间才能读懂其中深刻的人生哲理。
我分明看到,老人家在天堂里向我们悠然吟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