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淘米

    这一天，离新的一年还有7天。
    某省一位主管经济运行工作的负责人，面对电厂空空如也的存煤场，不由得长叹：哪儿还能找到更多的煤?!
    与此同时，看着刚刚拿到手的《关于建立煤电联动机制的意见的通知》，河北省一家煤矿的负责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煤炭价格会不会变得更死了？”
   　国家发改委有关部门的负责人昨晚告诉记者：“明年经济发展本身需要一定的煤炭增量，又有大量新的火电厂建成，而运力和产能没有太大的增长，供需矛盾可能更为尖锐……”

    华中煤炭危局

    “今年的365天，至少有一半，我是在外面奔波着的！干嘛？就是为了找煤！”湖北省经济委员会副主任肖大鑫一边说，一边匆匆收拾着自己的行囊。这一天是12月9日，上午他和其它几个省负责经济运行工作的负责人向国家发改委汇报了省内煤炭库存、运输的情况，下午刚吃过饭，又要去赶火车。
    “是回武汉吗？”记者随口问道。
    “去郑州”，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北口音说。
    “还是为了煤？”
    “嗯……”
    谈到当前省内的煤炭情况，肖大鑫直言不讳：“实在是太紧张了！煤炭问题已成为湖北省经济运行工作的首要问题，因为湖北对煤的依赖程度非常高。省内一年只有380万吨的产量，但总需求达到6500万吨，其中2700万吨为电煤。”
    “以前，湖北煤炭不是很紧张，因为紧临着河南、陕西两个产煤大省。但今年，河南郑煤、平顶山连续两起矿难，陕西陈家山一起特大矿难之后，全国开始煤矿安全生产整顿，河南、陕西两省最为严厉。这样一来，两省煤炭产量都大幅下降。如果这样下去，煤矿整顿完了，春运也该开始了，到时候，即使有煤也很难运出来。”肖大鑫难掩忧虑之情：“我们也曾试想找神华从内蒙买，但可能性不大。”
    “华电有一家电厂，装机容量97万千瓦，存煤只有2万吨，仅够2天用。如果一旦断顿儿了，将危及武钢的生产安全。目前，武钢已不远千里从黑龙江买煤经海运、河运到达武汉，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肖大鑫叹道。
    在上午做汇报时，肖大鑫提出建议：能否让三峡电站今年提前并网发电的机组发出的电先给湖北用，让湖北先度过这个冬天？但对于该建议能否被采纳，他心里也没底。“冬天没有煤，湖北的日子真的很难过啊……”他喃喃地说。
    其实，难过的不只湖北一省，整个华中地区在这个冬天的日子都不好过。业内专家指出，华中地区整个装机容量是比较高的，但水电较多。近两年都是长江的枯水年，冬季又是枯水季，水电发电很少。而附近省份如陕西、河南产煤能力下降，其它地区增产的煤运到华中又很困难，所以华中已成为目前煤炭最紧张的地区。
    据国家电网公司统计，目前华中地区存煤仅210多万吨，比年初又下降了50万吨。湖南、湖北、江西三省的煤炭都处于入不敷出的境地。整个华中地区的电厂，因无煤可烧而停机的装机容量总计已达700万千瓦！

    产煤大省的煤荒

    不仅是煤产量很少的华中地区，就是同为产煤大省的河北、河南两省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煤荒。
    “我们承德地区的滦河电厂，装机容量32.5万千瓦。前几天给我发了个报告说，燃煤库存只有3000吨，随时有停机的危险。我一看就急了，滦河电厂一停机，承德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一座冰窖！市政府也急了，怎么办？没办法，在路上看见过路的运煤车就截，先去电厂救急！”
    讲这个有些惊心、还有些荒唐，但绝对真实故事的人，是河北省发改委副主任郭大建，他同时兼任河北省工业发展运行局局长。
    “我这个局长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调煤上。河北省产煤不少，大约7000万吨，需求约1亿吨，今年煤炭调入量在8000万吨左右。但即便是这样，省内煤炭依然十分紧张。省内的电厂中，2家储煤量够6天用，大部分够2天用，还有只够1天、半天的。西柏坡电厂、邢台电厂存煤都不足一天用。
    “不久前，西柏坡电厂的厂长来电话说煤价太高，越发电越亏。厂子买不起煤，只能停机了。我说：‘你敢停机我就撤了你！’其实我有这个权力吗？”郭大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啊。但到这个时候，还能再算经济帐么？只能‘讲政治’啊！”
    “河北的问题主要是价格。电价管得很死，煤价涨得这么高了，电价还是不能动。像西柏坡电厂的上网电价比平均价低40%，滦河电厂也是一样的情况。短时期内，政府还可以通过补贴来维持电厂的运转，可时间长了，政府也负担不起啊。我们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电价机制。”郭大建总结说。
    与河北省“价格”矛盾突出不同，相邻的产煤大省———河南，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安全”。
    河南省是名副其实的产煤大省，年产原煤达1.3亿吨，另外河南省内铁路网也十分发达，是北煤南运的重要煤源地和通道。但今年的两起事故让河南在年末的煤产量大幅下降。
    今年10月20日，河南省郑州煤业集团公司大平煤矿发生一起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148人死亡，32人受伤。仅隔20余天的11月11日，平顶山市鲁山县新生煤矿南店报废井区又发生瓦斯爆炸事故，33人遇难。
    煤炭安全专家指出，今年矿难频繁的主因无疑在于超能力开采。以郑煤集团的大平煤矿为例，开采能力为60万吨，实际开采达100万吨。
    为此，河南省决定在平顶山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即11月13日对省内煤矿进行限产和停产整顿。整顿期内，省属6大国有重点煤矿一律限产；其它小煤矿则一律停产，待检查合格后才能恢复开工。整顿期到2005年1月底。
    谈到限产，河南省发改委负责人一肚子苦水。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限产前，河南省每月产煤1260万吨，限产后产量缩减为590万吨，降幅达50%以上。这意味着即使不向外省供煤，在限产的70多天时间里，要维持省内煤炭的供需平衡也非易事，因为硬缺口高达1000万吨！
    在限产期内，虽然省内煤炭供应紧张，河南还坚持按省外、省内1：2的比例分配生产出来的原煤。但毕竟产量下来得太多，导致华中各省对河南的煤炭供应颇有微词。
    千万别以为这“煤荒”只会持续这70余天。据河南省发改委的预计，由于省属大型煤矿的限产已定，小矿复工后产量也会受一定影响，明年全省煤炭产量将比今年的1.4亿吨下降2000万吨，达1.2亿吨左右，至多不会超过1.3亿吨。然而，省内的煤炭需求也会继续上升至1.3亿吨。这样，河南将从一个煤炭净调出省转为调出调入平衡省。
    这对于河南周围的缺煤省，尤其是华中各省而言，无疑又是个坏消息。

    安全与运力的欠账

    权威专家分析，造成当前煤炭如此短缺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它是煤炭安全矛盾、运力矛盾与电价矛盾纠缠交接而成。
    “一次重大事故就会有一次严厉的整顿，这是煤炭行业的‘惯例’。”一位业内人士这样总结道。今年接连不断的重大事故带来的自然是全面整顿，煤炭生产因此放慢。
    去年以来，煤炭需求强劲攀升，价格一路高涨，在利益的驱使下，许多矿主不顾矿工的生命安全，超能力开采，更有甚者，在废弃的矿井中重新开采。据估计，今年19亿吨的煤产量中，约有1.2亿吨是由过去报废的矿中开采出来的。
    今年11月28日，陕西铜川陈家山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亡166人。据业内人士介绍，陈家山煤矿安全生产条件在国内的煤矿已属较高水平。井下还安装了电子监测头，从地面的调度室就能直接了解工作面的情况。就是这样，还发生了44年以来最为严重的煤炭安全事故。
    那么国内大部分煤矿的安全生产条件又如何？我们无法描述得很清楚。但据国家发改委有关部门统计的数字：全国重点煤矿安全欠账总额高达500亿元，很多煤矿的安全设备依然是70、80年代建的，已远远跟不上生产的要求。除重点煤矿以外，小煤矿的生产条件只能更差，不会更好。
    对此，国家有关部门已要求煤炭安全生产的欠账要立即补上，严格做好限产整顿工作。对于一些地区缩短整顿期的要求，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欧新黔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曾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不可能！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整顿工作想草草了事，尽快复工？不可能！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允许这样做！”
    看来，解决煤炭安全的欠帐问题还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与之相比，解决运力的欠帐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我国煤炭运输主要依靠铁路，目前全国主要煤产区请车满足率只有30%，铁路运力不足严重影响了煤炭供应形势。
    但据铁路部门统计，今年铁路运煤还是有了大幅的增长：今年1—11月，全国铁路共运输煤炭9亿吨，其中，电煤2.58亿吨。预计全年运输9.92亿吨，比去年增加1.1亿吨，电煤全年运输量将达2.76亿吨。
    虽然今年运量增长不少，但明年形势并不乐观。铁道部副部长王兆成说：“目前煤运通道已处于饱和状态，虽然明年铁路还将提速，但增长空间仍然有限。今年，大秦线（大同—秦皇岛）扩大了运能，沿海地区缺煤情况有所缓和，但内陆地区依然紧张。另外，目前运力强的都是过去的产煤大省，而它们的产量已不再增长，而产量有增长的甘肃、内蒙等地运力又严重不足。近年，铁路建设增加了投资，但毕竟建设周期较长，一般都需要4—5年才能完成一个项目，短期内运力不可能有较大幅度的提升了。”
    据知情人士透露，我国明年将新开工25个铁路建设项目，其中，很多是为运煤而建。然而，无奈远水难解近渴！

    煤电联动解困局？

    电价矛盾也许是最快能够有所缓解的，因为煤电价格联动机制已于本月15日出台。国家发改委的通知要求首次煤电价格联动以2004年5月底煤炭企业销售电煤的车板价为基础，根据6月－－11月电煤车板价的平均涨幅，按照煤电价格联动公式测算和调整发电企业上网电价和销售电价。以电煤综合出矿价格(车板价)为基础,实行煤电价格联动。电力企业要消化30%的煤价上涨因素。 
    国家电网公司的专家分析说：“煤电价格联动机制对于解决类似西柏坡电厂的发电企业的困难将是非常有效的。”他进一步解释说：“西柏坡电厂建成不久，它的上网电价是以2001年的煤价按零利润的政策制定的。而2001年的煤价是近年最低的，所以按原来的电价机制，电厂不亏才怪。像西柏坡这样的发电企业，全国还有几家。”
    　目前，电力企业普遍看好“煤电价格联动机制”，它们认为，一旦付诸实施，电煤成本这块压在电力企业头上的大石头将被掀开，电力企业再也不必为煤涨价而发愁了。
    然而，对于这个新机制，煤炭行业并不乐观。一位业内人士指出，尽管看起来煤电价格联动机制好看与市场波动及时挂钩，但实质上还是一种计划手段。因为电价具有相当的刚性，不可能动不动就调整。电价还会受制于物价监管部门，这样本来很市场化的煤炭价格反而会变得“死”了。另外，煤电价格联动对电力布局也不是好事，因为这种办法照顾了火电，而对于水电、风电、核电则都不公平，与正在进行的以竞价上网为核心的电力改革背道而驰。
    国家发改委一位负责人昨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关键是我们最担心明年，明年经济发展本身需要一定的增量，又有大量新的火电厂建成，而运力和产能没有太大的增长，供需矛盾可能更为尖锐。煤电价格联动机制对短期解决矛盾是有很好的作用的。但它的实施尚存在一定难度，只能是一个过渡性措施。长远解决办法还是建立一个比较完善的全国性交易市场体系。”
    中国煤炭业协会副会长濮洪九曾提出过建立全国煤炭交易体系的计划：以全国煤炭交易中心为主体，以区域市场为补充，实现市场主体自由交易、多种交易手段和多层次交易场所并存的格局。这个体系还要以科学的价格指数、完善的价值核算框架为基础。
    “是啊，我们是需要一个更加市场化的机制，让煤与电的供需更好衔接。现在，每年一到年底，几万人闹哄哄地参加一个全国煤炭订货会。这实在该改改了……”国家发改委一位负责人在最近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叹道。